
青岛中山公园西邻,树木葱笼的京山南麓,曾经是青岛著名的“欧人墓地”,始建于1904年,是当时德国殖民当局的市政规划之一。1926年,北洋政府更其名为“万国公墓”,1946年青岛市政府将其更名为“青岛市第一公墓”,一直沿用到1966年的彻底毁灭。
1966年秋天,文革开始后,首先是学校党支部支持的“官办红卫兵”组织了起来,只有“红五类”出身的学生才有资格加入,佩戴上统一印发的红底黄字“红卫兵”袖章,个个神气活现。学校已经不上课了,但是大多数同学还是不敢“旷课”,每天要到学校来一趟。红卫兵们忙着“除四旧”,到处打砸抢烧。我们这些不是红卫兵的学生,有时也被要求一起参加“革命行动”。
一天上午,红卫兵头头告知大家:今天要全体参加行动,向“帝国主义在青岛最后的堡垒”发起攻击——挖掘捣毁“万国公墓”。同学们排起四路纵队,扛着临时搜罗来的几件铁锨搞头,浩浩荡荡向着“帝国主义最后堡垒”进发了。
学校离公墓很近,也就是十多分钟的路程,眼看就要到了,想想马上就要面对“帝国主义”,而且是已经在地下躺了几十年的“帝国主义”,大家都有点悚然,几把铁锨镐头好像有点烫手,持有者都在想方设法转让给别人。
公墓到了,老远就听到原来肃穆安静的林荫墓园里人声鼎沸,进公墓大门一看,好家伙,来自附近高校的红卫兵们早就动手几天了,光亮可鉴的大理石墓碑墓盖被砸倒掀开,油漆未退的棺木横七竖八,遍地都是散落的人骨,一棵矮树上,竟然挂着一条大红色的裤子,仔细一看:我的老天,一条裤脚上还露着一只人脚:原来这是半个尸体,被掘墓的红卫兵们挂在树枝上作乐……。
刺鼻的尸臭味熏得人作呕,特别是女同学们,吓得不敢进公墓大门。红卫兵头头找到正在“指挥战斗”的高校红卫兵头头,商量协同作战,人家根本瞧不起我们这些十五六的孩子,直接给打发了。头头郁闷地一边骂娘一边集合队伍,下令转移。走在公墓墙外的马路上,西北风挂来阵阵恶臭,我们心中庆幸:总算没有和“帝国主义”进行“面对面”的斗争。
头头有点不甘心,带领队伍继续前进,一路砸了几处老式建筑上的浮雕,又在教堂围观了一会焚烧书籍,那冲天的烈焰,把高高的刺槐树上的叶子都烤焦了。
已经是过午了,也总算有了一点战绩,头头宣布解散。我和邻居一位女同学一起回家,走到胡同口,我们楞住了,大群的围观人群中间,大街旁高门台上站着女同学的大哥,头戴纸帽子,脖子上挂着大牌子,手里敲着一个破脸盆,目光呆滞,口里念念有词:我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……。他们的父母,立正站在院子墙根下颤抖着。原来,今天上午,附近一所初中的红卫兵来抄了她们的家,她大哥年轻不服气,结果被红卫兵揍了个半死,然后拖出来游街示众。
女同学站在被抄砸得一片狼藉的院子里,脸色煞白,刚刚从砸烂“帝国主义”的战斗中撤下来,家里却被砸烂了。她今天经历的反差太大了。几天后,学校里不见了她们姊妹——她们全家被勒令遣送去了乡下。
到校的同学越来越少了,一开始,基本都是“黑五类”出身的同学不见了,后来,一些“红五类”出身的红卫兵也自身难保。每当“咚咚呛、咚咚呛”的锣鼓声由远而近,大院里人人恐惧到窒息,谁也不知道灾难即将降临谁家。
“四旧”砸光了,开始“砸人”了。“大串联”结束之后,“一月风暴”开始,在红司令毛主席的指引下,造反派展开了轰轰烈烈的“夺权”斗争,“文革”进入了一个你死我活的新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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