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时候,没有进过“幼稚园”,更没上过“学前班”,一直是由妈妈和奶奶带大的。妈妈和奶奶虽然识字,却都没上过学,对我的幼儿教育肯定没法“科学”,甚至是“迷信”的。从小受教育最深刻的,就是“不得伤天理”。
我是家中独子,所以从小金贵得很,奶奶“迷信”,从我一降生,就为我“请”了一位“保护神”:——“张仙”,一直供奉到奶奶去世的三年大饥荒。我对“张仙”印象极深:一张套彩木版画上,一位五缕长须的古装神仙,面向天空,拉弓射弹(不是射箭),天上云间,藏着一只黑色的“天狗”。张仙身后躲着一群孩子。
奶奶说,“张仙”也是天上的神仙,专门保护人间的小孩子,有“张仙”在,孩子就不怕“天狗”咬了。因此,从记事开始,就有了“天”的概念。
奶奶讲的故事,大部分与“天”有关,其中一个小故事,说是某家妇女,把一张有字的纸扔进便桶,而字纸代表斯文,是不能亵渎的,于是天怒,乌云压顶,电闪雷鸣,妇女及其丈夫大惧,忙把字纸捞出冲洗干净,跪在雨中哀求悔罪,最终得到天恕,没有将其雷击。
那时的中国老百姓,敬畏天地神明,最恶毒的咒人话就是:“伤天害理,必遭天打五雷轰”。人们相信“离地三尺有神明”。有一句通俗的话:“这事,只有你知我知,天知地知……”,意思是什么秘密也瞒不了天地。一旦昧了良心,要担心遭到老天报应的。坏人偷偷做了缺德事,最担心的不是官府警察,而是老天的报应……。
自从唱起“解放区的天”,在党和毛主席的教育下,中国人终于明白了:老天、神仙、报应等等这些东西,都是封建统治阶级奴化人民思想的工具,无产阶级是坚决不信那一套的!并且用事实来证明给人民看:庙里的神像被拉倒了,祖宗家谱被烧掉了,连坟墓里的尸体都不能幸免,皇帝都给从坟墓里拖了出来~~~~~,人可以随心所欲整人,可以面不改色撒谎,革命儿子可以用铁丝穿透老财父亲的鼻子牵着游街……,照样高官得做,骏马得骑。怎么样?有报应吗?“天打五雷轰”了吗?
还清楚记得58年“大跃进”时一首诗歌:“天上没有玉皇,地上没有龙王,我就是玉皇,我就是龙王,喝令三山五岳开道——我来了~~~~!”——这下子多好,一不怕天,二不怕地……。
更记得“文革”期间响彻神州的“语录歌”:“马克思主义的道理~~~千条万绪归根结底,就是一句话:造反有理!造反有理!!~~~~根据这个道理,于是就反抗,就斗争,就干社会主义~~~~”。——这下子更好,造反都有理了……。
“金猴奋起千钧棒,玉宇澄清万里埃!”——这是经常“敬录”在“大批判专栏”两侧的毛主席诗词。下面还有两句:“今日欢呼孙大圣,只缘妖雾又重来!”
几十年后,不知怎么搞的,这“天”似乎又开始“吃香”了,各地大修庙宇、重塑金身,什么玉皇大帝,菩萨小鬼,一律香火鼎盛,少林寺都“酝酿上市”了。甚至建个办公大楼,都得恭请“半仙”们参与“指点风水”……。
今年以来,中国人民多灾多难,雪灾了,瘟疫了,火车了,地震了,水灾了……,这都是怎么了?最让人惊讶的是,出现了一个新词:“天佑中华”,而且是在官方媒体上!我的老天,惊得出汗!真正久违了……。
面对巨大灾难,任何一个民族都会有一种本能:——民族的凝聚力空前高涨。这如同一个受到创伤惊吓的肌体会大量分泌肾上腺素一样,这就是一种自发的本能。这是一种自救和互救,用最淳朴的说法:“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……。”中国人会互相舔舐伤口,灾难必将过去。但是,在这个血迹未干的痛苦当口,几只苍蝇嗡嗡叫:孩子们上天成佛啦~~~做鬼也幸福啦~~~坟前还得放个电视机~~~还得看奥运啦——亏它们还是父亲,如果自己的孩子被埋,还顾得来这些“鬼神灵感”吗?
似乎一夜之间,“天地鬼神”都复活了。在一个灾难后的泥石流废墟上,要想重建一座神庙,不清理明白基础,可能吗?中国还需要“造神”吗?——如果中华民族需要“天佑”,“天”是谁?
——沉痛悼念那些孩子,还有那些父亲——于2008“父亲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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