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里曾经是一个村庄,去年被列入了“旧城改造计划”。开发商费了一年半的功夫,终于把“钉子户”们拔得差不多了,推土机开了进来,村庄基本变成了空旷的平地,只等拔掉最后几个“钉子”开工。
一个傍晚,路经这片空无一人的地方,忽然前方惊现一个人的骷髅,在夕阳下泛着黑褐色的光。走近一看,原来这是一个瓮葬墓,推土机的巨铲,恰好削去陶瓮的顶部泥土,瓮口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,不知被哪个好事之人把头骨给弄出来,摆在了地面。骷髅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窝,惊诧地直视着前方:远处,夕阳下,一片空旷的沙砾黄土之外,是拔地而起的水泥丛林。
站在这个骷髅面前,陷入了沉思。一生曾经见过太多的骷髅,小时候,家附近有个乱葬岗,那些漂泊在外客死他乡的外乡人,死后草草掩埋,几年后,枯骨暴露,骷髅随处可见,调皮的男孩子们,以敢把骷髅当球踢视为勇敢。文革时,亲见“红卫兵”把人家祖坟当做“四旧”,疯狂挖掘,财物抢掠一空,枯骨抛洒遍地,甚至还有附带皮肉头发的骷髅。还见到过“国学大师”康有为的骷髅,因为“保皇派”的十恶不赦之罪,被用小翻斗车推着骷髅游街示众,被摆在展台上展出。更别说亲眼目睹了南京江东门堆积如山的骷髅……。
人类原本是敬畏枯骨的,那是人性的本能。自古佛教游脚僧人,随身携带“方便铲”,为的就是方便掩埋随路遇到的枯骨,是为善行。《西游记》里沙和尚手持的其实就是“方便铲”,阿弥陀佛,本来是行善积德之物,不知怎的成了杀戮武器;八戒手中的钉耙也从种地的农具变成了杀戮的武器;孙猴子手中的金箍棒下更不知产生了多少枯骨。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,可以毫不顾忌地把任何反对者变为枯骨——这似乎已经成为天经地义的了。
一场战争,亿万人变成枯骨;一场饥荒,千万人变为枯骨;一场地震,几十万人变为枯骨……。天灾人祸,使多少不该逝去的生命逝去,多少不该凋谢的花儿凋谢,多少不该破碎的家庭破碎……。天灾不可抗拒,人祸呢?算算历史上非自然死亡人数,究其原因,天灾人祸孰多孰少?
人类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,不一定知道珍惜他人的生命——同样重要的生命。人类应该敬畏枯骨,天地之间,无论是帝王还是庶民,无论是巨富还是乞丐,最终的归宿都是一样的:——“无贵无贱,同为枯骨”……。人类经历了太多的灾难,灾难能唤醒人类的良知吗?
花园里,哈姆雷特面对戏子的骷髅,讲出了一段经典台词:“To be, or not to be- that is the question……。”——中译文版本太多,随选一篇:
生存还是死亡,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;
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,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,
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,这两种行为,哪一种更高贵?
死了;睡着了;什么都完了;
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,我们心头的创痛,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,都可以从此消失,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。
死了;睡着了;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;嗯,阻碍就在这儿:
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后,在那死的睡眠里,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,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。
人们甘心久困于患难之中,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;
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讽、压迫者的凌辱、傲慢者的冷眼、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、法律的迁延、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逼视,
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,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?
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,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,
倘不是因为惧怕不可知的死后,惧怕那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,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,使我们宁愿忍受目前的磨折,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?
这样,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,
决心的赤热的光彩,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,
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,也会逆流而退,失去了行动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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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姆雷特的台词讲了四百多年了,今天面对这不知何人的骷髅,应该讲点什么呢?——什么也不需讲,——因为该讲的先哲们已经讲过了......。
夕阳下的骷髅,你曾经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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